（来源：苏州日报）
我和忘年交小周边喝茶，边看球。一个是戏迷，一个是球迷。一个说，足球靠狂热吸引人，满场的滚打冲撞、拼抢厮杀都是激情。仿佛戏曲舞台，所有的前翻后滚、上蹿下跳都是艺术。一个说，你刚赛完我登场，球场犹如舞台；喜怒哀乐当观众，看球也是看戏。
小周说，当美加墨世界杯硝烟四起时，国人议论得最热闹的，却是一支业余的中国U12足球队，去欧洲参加比赛，赛前这支“草根队伍”被普遍视为“凑数炮灰”，最终却以统治级表现夺冠。一群稚气未脱的孩子，让无数人既羞愧难言，又热血沸腾。
我点点头。记得四年前卡塔尔世界杯鸣金开战之际，一支来自甘肃平凉名叫泾川文汇的中冠球队，竟然以5:3的比分，淘汰了永远争第一的北京国安。这支职业和半职业球员混搭的球队，组建的时间很短暂，球员们没有野心，抱着输一个球就行的态度去参赛，没想到，他们居然靠点球赢了赛事。
是啊，戏以情节转圜吸引人，球赛的意义在于振奋国人的精气神。
小周别出心裁地说，身穿奇装异服、脸上涂画球队标志油彩的观众，是球迷，其实也是演员。他们唱的是“净角”，呐喊中掺杂激奋与紧张，渴盼与励志。当球员奋力一脚，顷刻间进入歇斯底里的忘我境界，声浪将裁判的哨声完全淹没。鼓点、号声、锣声、歌声和呐喊，忽而如海啸浪涌，忽而如裂帛山崩，震耳欲聋。你看，塞内加尔球迷的独家暗器手拍鼓，非洲球迷的“呜呜祖拉”，是不是像京剧舞台的锣鼓唢呐？那首属于全世界球迷的《ALE！ALE！ALE！ALE！》，更是经久不衰的经典。
他的话令人感慨。呵呵，一个合格的球迷犹如戏迷，起码要有良好的嗓音。
我说：俗话“文无第一，武无第二”，谁不是想当冠军才与对手拼杀？
不过，决定竞技胜负的，总归是自己。也就是说，打败自己的，往往是自己。一次偶然的干扰，一个片刻的失神，一阵短暂的犹豫，微不可见，却让势均力敌的拼杀出现溃洞，乃至全线兵败，不得不唱响垓下悲歌。
他表示同意。败与不败，瞬息万变。在很大意义上，比赛的过程是避免失误的过程。
面对败局，战胜自己的智慧与勇气，比技巧更加重要。你看，竭尽全力奔跑在绿茵场上的球员，为了一球命中而扑、撞、摔、打，不是也时常上演《三打祝家庄》《单刀会》《千里送京娘》吗？
想起一折功夫戏《虎囊弹·醉打山门》。舞台上的鲁智深，模仿寺庙里的十八罗汉，时而拉长身形呈“瘦子罗汉”；时而鼓起肚子呈“大肚罗汉”；时而以头依拳呈“思考罗汉”；时而以单腿支撑下蹲，另一腿悬空平伸呈“打坐罗汉”。睡罗汉、捧狮罗汉、长手罗汉、亮珠罗汉、看书罗汉、挖耳罗汉、长眉罗汉、大肚罗汉、擎天罗汉……每隔一会儿他便变换一种罗汉的姿势，但始终以一条腿支撑身体，目光迥然，形神兼备。
你看他右腿支撑，全身360度原地转圈，脚不离地，手用力挥动拂尘。随即将左腿掰上肩头，缓缓蹲下，离地不足一尺，全身竟铁铸一般纹丝不动。很难说清这究竟是武戏，还是武术。
小周说，这样的演员，应该让他踢球。足球场上，远距离飞起一脚，必然应声入网。脚上的功夫，岂是一朝一夕练得出来的？
我又提起昆曲《千金记》说，饰演楚霸王项羽的净角瞪圆豹眼，大喝一声：“胜败乃兵家常事！”他道出了天下战事的至理。
小周点头说，绿茵场上，有胜也有负。不知道谁负，也不知道谁胜；不知道何时负，也不知道何时胜；不知负了以后是否会胜，更不知胜了以后能否会负。面对胜负应有的心境，是不计较暂时的结果。胜而不骄，败而不馁。也许，不在乎得失，不在乎成败，反而有可能成为赢家。正是这样，足球才有无穷的魅力。
一场比赛恰如一场演出，总会留下令人回味之处。是啊是啊，我笑道，观球若戏，球即是戏。
（原载于《姑苏晚报》2026年06月24日 A08版）
来源：陈益，封面图由苏报播报大模型AI生成
编辑：王洁